刘惠臻

语文教学所面临的困境，并没有因为近些年来大张旗鼓的教材改革和高考改革而有所改观，这仍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是语文教育大讨论与大批判的浪潮，还是人文性终于战胜工具性所带来的短暂的惊喜，都没能动摇常规语文教学的根基：支离破碎的知识教学和收效甚微的能力训练。语文本来的面目依旧遥不可辨，被掩盖于深深的积垢之下。

语文是语言与文学的统一体。但传统的语文教学重视语言学意义上的词句分析和思想内容的阐释，而忽略了它的文学性，虽然也会偶尔提及语言的艺术性，但大都将语言艺术性的分析视作传递思想的手段，使语文课丧失了应有的美感。笔者认为，在高中阶段，在学生已经懂得如何说话，如何使用语言，如何分析语言之后，尤其应该关注作品的文学特征。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而一切的艺术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美，文学，它也是美的。文学化的语言有它自己独特的味道、神韵、风采，以及许多只可意会而无法言传却能深深打动我们的东西。因而，语文教学有责任让学生学会欣赏、体味语文的美，有责任还语文以其美丽动人的真面目。概言之，语文教学应该成为一种审美的教育。

如何才能在语文教学中真正落实审美教育？我认为起码有以下三点应当重视的：

其一，要有一种审美的价值取向。艺术的欣赏与功利主义无缘。如果仅仅关心一篇课文里有哪些知识点，考试时重要不重要，那是很难产生美感的。因而，作为语文教师，不仅自己要对语文教学持审美的态度，在教学中自觉地落实审美教育，更应当引导学生怀着审美的态度对待语文学习。

其二，要重视学生的主体感受。作为阅读主体的学生是千差万别的，各人的审美趣味、审美能力很不相同，在具体的阅读活动中，他们的精神活动、情感体验也就不尽相同，所以，审美是主观的、因人而异的。作为教师应当相信所有的学生都有自己的眼光，有自己的鉴赏能力，不能以自己的感受或别人的分析代替学生的个体体验，那样就可能打消学生的积极性，使学生丧失审美个性。

其三，要努力提高学生的审美能力。审美能力的核心是对美的感知能力和鉴赏能力，这其中，感知是基础，鉴赏是更高一步的要求。现实中，有人对于文学的美很敏感，有人却很迟钝。同样一篇文章，有学生觉得余韵悠长，百读不厌，也有学生觉得味同嚼蜡，不忍卒读，更多的学生则是麻木无知，不知其好，亦不知其坏；这体现的就是审美感知能力与鉴赏能力的高低之别。但审美能力并非天生的，语文教学，可以通过灵活多样的审美教育来提高学生的审美能力。

具体说来，提高学生的审美能力要从丰富学生的审美体验入手。审美体验越丰富，学生大脑中美的意象积累得就越丰富，对美的感受性就越敏锐，相应的，他对美的感知力和鉴赏力也就越高。现阶段学生的审美体验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生活中的审美观察，课外的审美阅读，课内的审美教育。这三者相互渗透、相互促进。

生活中的审美观察其实应从儿童期开始就要有意识的进行，因为审美经验的积累，审美心理的完善是审美能力形成的基础。人对于熟知的或曾经体验过的东西往往容易引起共鸣，类似的生活经历或情感体验有助于人们理解文学作品的内容，体会文学作品的艺术美感。可惜我们大多数学生的早期教育在这方面都很匮乏。加之高中阶段学习紧张，绝大部分学生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来去匆匆，对学习以外的东西无暇顾及，更谈不上进行用心投入的审美观察了，因而，学生身上这种必要的审美经验是相当匮乏的。另一个来源——课外的审美阅读也不容乐观。现在的学生不是不喜欢阅读，但就其阅读状况而言，比较无序、肤浅，消遣趋时之心有余，审美玩味之意不足，有些甚至纯粹热衷于情节和对主人公那种虚幻生活的向往。所以，在高中阶段，除了继续提醒学生以欣赏的眼光观察生活，以审美的态度对待课外阅读以外，更要利用我们的课堂，搞好课内的审美教育。

语文的美是多姿多彩的：语言之美，构思之美，意境之美，情感之美，理性之美……不一而足。如果说对色彩或线条的感知是欣赏绘画的前提，对节奏和旋律的感知是欣赏音乐的前提，那么，对文章语言的感知就是欣赏文学作品的前提了。瑞士著名语言学家索绪尔在其《语言符号学》中说：“语言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的确，除了表意之外，语言还有它丰富的韵味，譬如它的趣味性、生动性、模糊性、多义性以及它所唤起的丰富的联想和想象等。我们的教学就应当努力地将不同语言的美展现给学生看。语言之美，风格各异。或流光溢彩，或平淡朴素，或深沉凝重，或活泼轻快，或典雅精致，或诙谐幽默……。但正像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一样，语言这千姿百态的美能否被学生感知到呢？我想，除了要依赖于学生自己十几年来逐渐培养起来的对语言的感受力和鉴赏力之外，更重要的是看教师如何引导他们，让他们经由我们的引导而获得更多的审美体验，从而渐渐提高他们的审美能力了。所以，语文教师应该具备对语言和生活的审美能力，否则，他就很难引导学生发现文学的美、人生的美。

在教学中如何引导学生体味语言的美？以经验而论，我觉得以下几种方法值得一试：

（一）对比。不同词句的表达效果、不同语言的风格特色，通过比较，往往更容易体会出来。比如，学生会欣赏那些辞采华美的文章，但对于《胡同文化》那种平淡朴素、洗尽铅华的语言却不会欣赏。讲到这一课时，我就找一个学生起来，请他用河南话和普通话说了意思相同的几句话，然后让学生体会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学生说还是河南话亲切、幽默、有感染力。我又举了几组词句：“牙长一段路”与“近在咫尺”，“倍儿棒”与“特别好”，“叫他认错，门儿也没有”与“你绝对不可能让他认错”等，让学生体会其表达效果有什么不同。学生体会完这几组词句后，很容易就体会出汪曾祺的语言那种简洁、朴素、如棒子面儿一般飘散着淡淡清香的味道了。又如，“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语浅情深，特别动人，学生体会不出，变换一下句式，“我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看到北国的秋天了”，跟原文作对比，那种深沉的感喟，淡淡的忧伤，学生就能体会得到了。

（二）比喻。语言的美有时比较抽象，为了让学生更真切的感受到各种语言的美，我常常用形象的比喻来描述不同语言给人的迥乎不同的感受。比如用学生喜欢的演员作喻：就语言之美而论，《阿房宫赋》有如关之琳，艳丽无比；《空中楼阁》有如梁咏琪，清秀可人；《项脊轩志》有如林凤娇，朴素清雅；《绿》有如周迅，活泼俏皮。都是美，却美得各有特色。以生活中常见的事物作喻：鲁迅的语言像麻辣烫，辣得有滋有味，百尝不厌；孙犁的语言像素汤面，素得清淡自然，余韵悠长；郁达夫的语言像白兰地，醇厚而略带苦涩；朱自清的语言像碧螺春，纯朴而不失芬芳。学生对这种比喻兴趣浓厚，有时，我让学生谈谈自己的感受，他们也会有不少奇妙而准确的比喻呢。

（四）想象。许多的美，或因情而生，或因想象而生。“花自缠绵月自媚”、“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若没有情感的介入，没有美妙的想象，花月山水，永远都是平常的，即使仍然美，在程度上也要大打折扣。所以，审美活动需要情感和想象的参与。这里的想象不仅仅是要设身处地，更要让自己“化作”作者或作品中的人物，在想象中体验他们的点滴心情。“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这么明白如话的诗句，如果不去想象作者告别康桥时那种依依难舍的情景，学生是很难体会出它的缱绻之情和曼妙之美的。可是习惯于影视、电脑所创造的那种细致逼真的视觉效果，我们已经渐渐淡忘了诗意的想象了，我们的视野丰富了，心灵和想象力却贫乏了，我们已经不大会捕捉生活中、文学中触目可及的美了。从这个角度而言，让学生学会感受文学的美还不是审美教育的最终目的，最重要的是让审美成为学生的一种生存态度，就象海德格尔所言，“诗意的栖居”于我们这个美丽的世界上。

艺术欣赏不容易，文学欣赏——让心灵穿越冷冰冰的方块字而到达它所蕴藏的美，更不容易。愿我的同仁们都有志于挖掘并展现语文独特的令人心醉的美。